闲言碎语

   举个手，谁知道三面红旗，那是宣传了十多年的口号，也曾经刷遍了中国所有的大街小巷，也曾经指导过从生孩子到发卫星所有的工作，也曾经充斥在报刊文章杂志书本。小孩子不知道的，除了我这样的历史癖，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99%都不会知道。那些年代的好歌会传下来，好电影会有人欣赏，好书会有人看，但是口号却留不住，艺术远比政治更有生命力，学术也比政治更加恒久，今天知道陈寅que的人比知道李富春的应该要多得多，而且两者的差距会越来越大。

   老人还知道三面红旗的提法，有些东西会刻到骨头里，不管是伤害还是欣喜。一面红旗是过渡时期总路线，具体内容，不说了，没有人关心。一面是大跃进，和一个悲剧在一起而永垂不朽。一面是人民公社，一哄而上，一哄而下，要办公社最积极的时候，有个口号是”人民公社就是好，一天等于二十年”。这样算起来，从办社到解散也就二十年多一点，一天多的时间。口号有点像“永远高举……”，“永远坚持……”之类，我总要轻轻地问一声，永远有多远？

   1949年，国民党败退台湾，死守一隅。一个海峡隔着的两个世界的人，一边是东方红，太阳升，而另一边是青天白日旗的萎靡不振。外公这样的小兵，不会有太多的想法，跟着跑了，他上船的时候，不会想到，这一去就是尽四十年，这一去就是母亲在坟里，他在坟外。分手是什么样子，如果知道死离别，还可以痛快哭上一场，就怕懵懵懂懂就走了，走得匆忙，甚至就当是场郊游，连声再见就不在意留下。对于外公这样的人来说，他想着也就一两年的事情，他就会回来。

   看过《滚滚红尘》、《自梳》么，一群凄惶的人离开大陆，从此在一个孤岛做外省人。让海峡分离着爱。外公没有说过他怎么登船之类，就是很淡地说，一个老乡，得了白喉，在船上，就活活地抛到海里去了。

   到了台湾，他惦记着还在外婆肚子里的孩子，算计着该到孩子满月的时候，请所有的老乡一起，吃了餐满月酒。他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，这个疑问30年后才解开。他把时间算错了，我母亲是早产的，外婆在水边衣服的时候，身体就发动了，好歹把怀胎七个月的母亲给生了下来。村里很多人都说母亲命大有福，谁知道呢？

   台湾50年代，小兵都生活在眷村里，一个村子里天南海北的方言都有，闲下来他们就会说大陆的事情，说家乡的特产，说徐蚌会战，说留下大陆的妻儿老小。那时他们还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，他们信任蒋公，信任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爆发，甚至相信反攻大陆。

   而在这一边，土改和镇压反革命开始了，那个时候，群众大会，只要举个手就能把个人给毙了，我一个大爷就这么关了十年，爷爷偷偷去看过，文革中还被指责为不能划清阶级关系。斗地主也斗到我太婆，爷爷在日后的交待材料里写道，老百姓开会都不愿意来，后来，每次开会，就把地主家的财产分上一些，大家就来了，后来大家分钱分出瘾了，不要工作队出手，自己就斗地主，拷问财产的去处。奶奶的几个舅母就被十指插过竹签，还让大冬天穿上湿棉袄，死去活来折腾，要吐尽所有财产。

   地主是什么人，就是解个手也要解到自己地里的受苦人，恶霸未必就是地主，地主也未必就是恶霸。但是这么一土改，大家知道新政权的利害，要听党的话，不然后果很严重。母亲家本来很穷的，政治运动中本来是好出身，但是海外关系，确是原罪，洗脱不掉。但农村应该好些，亲情还有，不会逼人走到死路上去。

  现在海外关系之类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，没有憎恨，也没有嫉妒。海外是哪，最近是香港，就隔着几个小山，远点是台湾，也就是一个很窄的海峡。我到过厦门，隔着海能看到金门的几个小岛。地理上的海峡很窄，小破船就能越过，而心里的海峡呢，我们能不能坦然越过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