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言碎语

　　很多年前了，北京城还是被很小的围墙包围着，那时的人们脑袋后面还有辫子，外国人嘲笑为“猪尾”，本国人说是“神鞭”。有个官宦人家，想是不富裕，就住在宣武门外，官宦人家有几个小孩，小的想是只有八九岁之间。他敏感好动，书读得不错。

　　今日的宣武城，车子比人多，而那时却是坟比人多。老北京的内城就那么多，穷人们也选不起什么好风水，就都埋在了宣武那一带，久而久之，满坑满谷，重重叠叠，荒芜了的老坟就被人刨起，尸骨散落在外，新垒的坟包叠加在上面，周而复始，没有穷尽。小孩年纪小，胆子也不大，晚上还要也读，风吹着白杨，如鬼也哭，小孩就会很慌张地跑到大哥和二哥那儿，等着兄长的安慰。

　　当然那儿不只是有坟场，还有龙泉寺、陶然亭这样的好景致的地方，小孩玩性大，缠着两个兄长吵闹不休，非出去看看不可。大兄长性格沉稳，每次郊游都踏步如飞，小孩跟不上，二兄脾气开朗，总会说更多的笑话。但小孩看见断壁残垣的景致，就会心生悲凉，他天性就有一个不忍的心思。

　　不久教小孩读书的先生就过了，不久大哥也不禄，他也就离开了这个城南，回到他出身的南方。一晃就是十五年，小孩长大成人，带着侄子故地重游，侄子小，不懂大人的事情，看来还是要找二哥，但他的二哥不久也夭亡了。他感怀过去，写了一篇文章，叫做《城南思旧铭并叙》。

　　这个小孩叫做谭嗣同，人们记得他断头时的英勇，知道他是个不肯逃亡的贵族，其实他也是个悲凉的诗人。小时候的清明节，人们上坟会烧很多的纸钱，不时有淡淡的青烟和未了的灰炽飘进他的窗子。哭声伴着风扫枯草的声音在耳朵边飘荡。他记得自己诵读过的一句诗，“日暮狐狸眠冢上，夜归儿女笑灯前”。从前不知世事，但每次诵读都会痛苦不已，后来他信佛了，相信这就是因果的前兆。

　　写文章的时候，谭嗣同想着亲人都已故去，但是这些荒坟还在，十几年前他听过那些如鬼的夜哭还在，生也许是短暂的，但死是永恒的，那些南城的荒坟和夜鬼会向多愁如他的孩子接着诉说无尽的私密。但如今，那里是成片的商品楼，马路还有汽车的轰鸣，这个世界，连鬼魂都得不到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