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已经成为中国历史的经典,人们赋予了这天发生的意义以种种的意义,浅浅的台湾海峡分割的两个政党,在纪念五四运动本身是一致的,但是共产党称这天为“青年节”,而对岸则把它叫做“文艺节”,这倒是应了那个吵了半天的老话,“一个历史,各自表述”。
手头上有《五四时期的社团》、《五四时期的期刊》,《五四文选》、《五四回忆录》等一系列的书籍,这只是关于那场运动的各种资料的极少一部分,还有无数的论文、期刊在图书馆里静静地躺着,这是专题部分,有关中国近现代史的几乎所有著述都离不开对这段历史的评价,而且无论怎样的篇幅,都不会对这个段历史吝惜笔墨。对于参与过那场运动的人,是一场荣耀,而对于缅怀那场运动的人,则是场朝圣之旅。但是在各种的叙述背后,五月四日那一天,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,在“火烧赵家楼”、“痛殴章宗祥”的大标题下,那几千学生有何作为呢,这个反成了一个暴风眼中被遗忘的角落,在我从中学课本得来的印象,那是帮慷慨激昂的学生,在同反动派大义凛然的搏斗,他们唱着歌曲,喊着口号,挥舞着拳头,向世界和未来的我们宣告力量和希望,是不是这样的呢?
五四运动当然不限制在北京,也不只是五月四日那天,但是所有的叙述都围绕着这个源头展开,那么这天就成为了绕不过去的一个坎,我试着从我目前所了解的历史来看回溯这天的北京。
1919年五月四日,那天是礼拜天,按照惯例大部分单位不上班,学校也不上课,所以学生不需要罢课就可以赶到广场。天气不错,空气新鲜,没有沙尘暴,有的人回忆中仿佛处处都有花的芳香,如果不游行的话,也是出游的好时候。那天学生朝天安门聚集,先来的学生不断给后来者掌声,最后到的是北大学生,因为教育部的官员要阻止他们,耽搁了时候。
这些学生大概有三千多人,后来可能有市民加入,北京当时大中等学校总共学生一万八千左右,或者更多一些,这三千人只是个小头,大部分的学生都去享受了大好的春光。
首先去了东郊民巷,他们要找的是美国公使和日本公使,美国当时因为威尔逊提出过“十四点”,反对大国外交,所以学生曾经对他很有好感,尽管外交失败了,但是还是希望向美国人表达愤怒。没有办法表达,因为这天礼拜天,又是北京妙峰山的庙会,美国公使去游玩了,到日本使馆扔鸡蛋的想法也没有实现,那是有治外法权的地方,学生们看到一排排的巡警,拿着大枪,知道惹不起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两个小时,学生们口干舌燥,阳光照射下心情也不会太好,这时有人提议,去曹汝霖家,于是大家又重新来了劲。
问题是,这些学生怎么会认识那些人住哪里呢,旧北京虽然没有改造,但是要找户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,更何况这样的仓促之间。其实这早有预谋,几个湖南人早就算计好要打曹汝霖一顿,他们只是一直在找机会,旧北京照相馆要揽生意,通常会把名人的照片给挂在那儿做广告,曹汝霖、章宗祥也不例外,这样学生就认好了他们,再打听一下,就知道了住处,这些学生也参加游行,看着风头,就喊了这么一嗓子。
曹并不相信学生会怎样,那天北洋政府总统徐世昌请客,席间总理钱能训还劝告曹、章二人要注意学生有闹事的迹象,曹只是笑笑,说不碍事。汽车载着他和章还有个日本记者从曹家的后门回去,和学生的队伍正好岔开。
曹家门前的巷子并不大,想来也拥不下这么多的学生和差不多数目的围观者,有警察在门口,大门紧闭,还有围墙。有记载说有两百多警察,也有说就几十个,甚至有人说就几个,但是刚开始,只是喊口号,扔砖头,但是人越拥越多,挤在一块,那几个湖南人开始想着动手了。
有个大胆的家伙,是北京高师的学生,名叫匡互生,他自己记述说有几个大胆的,预备牺牲的学生跳上围墙的窗洞,把铁窗打毁,滚入曹家,把大门打开。但是别人的记述却千差万别。
1.0版本说匡互生纵身跃窗户,用拳打碎铁窗而入。
1.0升级版说匡用拳头打碎玻璃窗,手上滴着血,爬进曹家。
2.0版说匡奋不顾身,跳上右边小窗户,警察拉其后腿,被众人相解,回头再看院中,有数十警察抬枪对着他,匡于是发表演说,将警察说的热泪盈眶,接着打开大门。
3.0版称匡从窗口将铁栅栏扭弯两根,此君内力过人,他从缺口进入,甩开守卫的警察将大门打开。
4。0版称匡有一身好功夫,他发现曹家有个窗户,就在同学的帮托下,一拳打开窗子,跃身而下。
5.0版称,有个学生看到匡互生个子挺高,就踩在匡的肩膀上,爬上墙头,打开大门。
……
但是曹家的大门肯定是被某人打开了,学生一拥而入。这时发生了“火烧赵家楼”,这个比打开大门更让人目瞪口呆。除了大火起了是共识以外,其他的都在各自表述:
立场甲,下午五点多的样子,电灯都开始亮了,不一会儿,火就起了,众学生大怒,认为是曹汝霖故意纵火,要烧死这帮学生,表述这个态度的学生这样为自己辩护,曹是个无耻政客,国家都可以卖,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?他一放火,就可以嫁祸学生,不正好将他们法办么。
立场乙,在曹家和学生推推攘攘之际,将电灯打碎,电线着火,这是以后释放被捕学生的理由,把肇事者归结为谁都不得罪的老天了。
立场丙,有学生在汽车房里找到汽车,把汽油倒出来,点上火烧着了赵家。
立场丁,有学生看到曹家过于奢华,心中来气,就把罗纱帐点着了。
立场戊,学生早就要把曹家给焚了,就预备了煤油和火柴,趁着人多就放了火
……
曹汝霖那时就在家里,但是躲在两个房间的一个小过道里,学生一通乱闹,但是却没有发现。唯有可怜的章宗祥,听着火起,就从地下锅炉房逃了出来,衣冠楚楚地,被当成曹汝霖给揍了一顿,章刚从日本回来,他是驻日公使,从日本出发回国时,在码头就被那些留学生给扔了鸡蛋,没想到到曹家当成曹汝霖给打了一顿。
章宗祥很聪明,立刻趴在地上装死,这时学生以为出了人命,立刻就着了慌,章趁着这个忙乱劲,逃了出去,在门外遇到另外一拨人,又被抓到,挨了阵抽打。
学生冲进曹家以后,没有忘得一件事就是剪了电话线,所以警察赶来的时候想是晚了些,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,警察就把围观的学生和市民给捕了几十个去,关到步兵统领衙门的一个大监房,一个大炕,两边是大尿桶,每半个小时这些人要转身一次,证明自己活着。
就是这么一天,事情闹大了,北洋军阀切断了电报线,但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,全国就起了风潮。
历史的意义不会自动呈现,后人总是会涂抹,那场运动中的经历者在创造着各自的记忆,正如顾颉刚在《古史辩》所说的,层层积累的历史,一个事件,不断有人赋予意义,最后把本来的面目都给覆盖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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