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师在太平洋的飞机上,我呢就只好到他的教室里。学院每年都开些研修班,供别人深造、学习,反省人生等等。两年时间,给个可以拿研究生文凭的预期,每个礼拜两天圈在清华的几个教室里,听学院的各路人等高谈低论。有市场有回报的好事情,导师也承担了一门课,总共八周, 即新闻社会史。外国史看教材,而中国史则课堂讲述。大体上从鸦片战争一直讲到了解放后,每次课三个课时,是个体力活,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的,能够支撑下来也实在不易。
我当过老师,在清华也时常客串一下跑个龙套什么的,但都是给本科生上课,清华的本科学第一不会太笨,这是毫无疑问的,但我不关心这个,时代总是和聪明人过不去,笨未必就有什么,笨到家了说不定才有真正的快乐。第二点特别好,就是老实,外界总有很多的传言,说清华学生都是天生智商超高的天才,从小一路玩到大,然后搞定清华,都是一点就通,过目不忘的。那时我哥有个清华同学,对外宣传说四级考90多,在班上都是挺差的。来了这些年,好像不完全是这样的,四级补考报名的时候队伍排得还挺长。且不说这个,老实确实是数一数二的,一上课就埋着头,不是看书就是发短信,至多就倒头而睡,不会和老师为难,关心的课听上两句,不想听的就打开笔记本看个电影什么的,绝不会站起来质疑,给足了老师的面子。
而且学生们再怎么聪明,活着的世界总是那么一点点的,大一大二的学生,从思想上我觉得和高中生也没有多少差别,大部分人都属于老师说什么基本上就是什么的那个类型,所以我上这些课基本上不怕,讲些小故事,穿插几个笑话就能顶下来,有时还会根据形势说些带有“启蒙”性质的“离经叛道”点的话,这些东西很多学生可能头一次听,常识性的几句话在他们心里也许就是场灵魂的地震,正如懵懂时候的我一样,学术无禁区,课堂有纪律,话说在什么程度我还是有分寸的,总之可以在自己的掌握之中,人之患在好为人师,我内心里还是喜欢给这些娃娃们上课的。
不过要给研修班的学生讲课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。名分上暂时是学生,其实都是工作不少年头的,其中资格最老的那位是复旦大学新闻系1977级的,《人民日报》高级记者,和我导师不相上下,其他很多也都是新闻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从业者,社会经验比我这个学校的小书生要丰富不知多少倍,人生阅历也不是在一个水平线上,所以谈不上给别人去启蒙的。再次人家各种场合经历多了,不少事情拿捏得分寸远远超过我,甚至我的导师,要随便“唬”是不太可能的。连导师也说这些学生有些“油”气,也就是学生味太少,不好带,课上得不好,被哄是太有可能了。
我就有过这样的经历,稍微没有准备,人家就可以质问你些问题,如果我去实习的话,都要管这些人叫老师的,自己身份不明的一个学生,腆着脸也站到导师应该站的位置,心里还是虚虚的。
导师提前布置的任务是讲解学生的作业。69个人收上了57份作业,还有几份拖拖拉拉在写作中,漫不经心的毛病实在难改。作业的内容是关于两本书的读书笔记,《西行漫记》和《中国的西北角》, 斯诺和范长江的代表作,好读,既有可读性也能引人思索,只要读过应该都能触发出点情感。讲课前我做的准备,首先自己把两本书都仔细读过,做到心里有底。30年代的作品,按照历史惯例,都会在再版的时候做修改、篡改,为了尽量多了解一些,我就去尽量找善本。剩下的是阅读作业,第一遍看过的时候只是觉得可可,再读一次,发觉还是有些意思,除了极少数官样文章外,不少人都有自己的一得之见,不少还是给人启发。为了把课讲下去,对付完三个课时的时间,我熬了两个通宵,把每个人作业的大体意思都归纳为一张ppt,以便上课的时候逐一点评,遇到有亮点的话还照抄下来,这既能显得我尊重学生,也能帮我kill不少时间。
光点评作业就是灌水的嫌疑,必须要带一些干货。好在范长江和斯诺都非等闲之辈,研究者也历来云集,我就去查找了一些资料。不能像一般讲课一样把两个人简历罗列一遍,而要有重点,让别人好记,最好有些关子和噱头。为此我把范长江的一生整理成一张ppt,即范长江的四个谜,其实也就是同过去传统说法不同的四种新的观点,即他北上大西北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考察红军,离开《大公报》也不是性格不合,建国后不从事新闻工作的幕后,以及所谓的自杀。其他教育背景工作经历等等,都囊括在这个大的题目下。顺道我还夹带了一些私货,总结了下《大公报》的报人建国后的命运,邓拓的书生办报等等,但是没有离开范长江这个中心,不会有我经常有的离题万里的情景。
而斯诺的故事,我的想法就是把他的一生概括为一个大的冒险家,以往别人突出他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这样的背景,而我则想把他称作世界人民的朋友,他在苏联和印度都作过很多很好的报道,他因为爱世界和人类才爱中国。这样的主线下,穿插这个冒险家的一些小故事,这样也不会太乱。
考虑到我一小人得志就会语无伦次,到了讲台说话就比平时快,脑袋还没有想明白嘴巴就已经说了出去,还不停在讲台上走来走去,让下面人看着晃眼,所以我决定这课就坐着上,让自己说话尽量慢条斯理些,免得一高兴又口无遮拦。说实话整整准备了一个星期,熬了几个通宵,而且还翻阅了不少的资料,心里基本上有了些底,最后还准备了大约一百张ppt,免得无话可说的时候冷场。
真到了要讲课前还是心里发虚,晚上三点多才睡,怕迟到也一直没有睡安稳。下雨中走到教室的,不算太慌张,至少脸上看不出来。铃响,我本来想用郭德纲相声开头“人来得不少,我很欣慰”,怕很多人没有听过,就老实开头,天天听相声,就想着上课的时候也能把学生也给哄着上完课。讲ppt的时候,发现点评一下,顺着别人的思路再说上几句,同学们听着也有兴趣,就多花了写时间。一节课只点评了一半的作业,即《中国的西北角》的相关书评。
如果接着点评下一半作业,可能会有些啰嗦,我就讲范长江一生中的四个谜,大家对这个很感兴趣,基本上没有打手机,聊天,瞌睡的,我稍微仔细看了下,好像还没有提前离场的,不过主要和天气有关,这么大的雨,走哪里也不方便。最后一节课是作业和斯诺的生平一块儿叙述,加快了进度,提前五分钟讲完。没有人提问,就自己总结陈词,说“下课”的时候,学生鼓掌。清华有个传统,好的课结束,学生鼓掌,当年格非和孙明君的课都是如此,自己也享受了一下,所以也学那些老师的模样,给大家鞠了个躬,说了声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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