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言碎语

   上次从李老师那里蹭过来一套《大象人物日记丛书》，有四本，搬家的前后断断续续看完。过去有句话是“妻不如且妾，妾不如偷，偷不如偷不着”，这话套到当代中国史的史料里面，就是“文件不如书信，书信不如日记，日记不如档案材料”，文件高头讲章，官样文章，字里行间，涂抹地花团锦绣，偶有杀机，也被要刀笔慧眼， 再云山雾罩一下，后人就不知其中之前因后果了，文件权威性有余，但于史料来说，往往是正牌夫人，应付场面的，心里未必很喜欢。

    再伟大正经的话，也不会跑到家里人面前说的，这个是见外，换句话说，就是文件是外话，书信这样的，同朋友交往的才是内话，书信的对象也会有很多种，亲戚、朋友、同事等，总之中国有时公私不分，公物私用，但是唯独说话上，一定有关系的人说上“公”话，那就是生分乃至绝交了，所以公话很难会去私说，书信这样的带着“私”字的东西也就反而更靠着个人的本来意思。不过好像新中国之前的人书信写得多一些，保存了不少的史料。新中国后，书信随时有可能被人上交上去，所以有价值的尺牍少了很多。

    写给别人的话究竟比不上写给自己的话来的清爽干脆，日记如同自己偷脑袋中的想法，胆怯中又有一些洋洋自得，看日记总能多少看出人性中的本来面目，即便解放后很多人对自己都不诚实，或者说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，可日记还终究会把这种不诚实的状态给记录下来，反而成为一种真实的历史，不像很多后人的回忆录那般，把人生的每一步都写得光芒四射，每个拐弯口都能选对正确的方向等等。日记也就更贴近些人性的真实。

    不过说实话，我现在对日记也不太相信，因为人性之反复和无常是自己都无法彻底了解一二的，在日常生活的常态下，每个人看上去都是好人，都是君子，正如如水的生活不会泛起多大的浪花一样，唯有这大挫折，大转弯口的地方，把人逼得无处藏身，无以为家的那种绝境，才能够显露出被琐碎的平淡下面的真正底色。说的平常一些，单位日常里，看上去老王老张都很亲热，可是假如突然要提拔其中一个人，这时就能看到各种风波迭起，人性暴露。而我说的档案就是指能把人性最真实一面暴露出来的那些材料，比如大人物一些重要历史时期的内部发言，而对小人物而言，要了解社会之内幕，从哪里入手呢，最佳的途径决不是学院里的论文，而是法庭的供状，审讯的笔录，这些带着杀气的文字才是社会的底色。我的一个朋友就从历史改学刑法学，就是这样的道理。